说起来也真叫人难以相信,“新生红色政权”改造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办法,就是强迫我们把共产主义当作宗教来信仰,把党的领袖当作耶稣上帝来供奉,把他的著作当圣经来诵读,以致举行各种和过去的教徒举行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宗教仪式,只是起的名字不同罢了。比如“早请示”,“晚汇报”就是这种宗教仪式。和和尚早晚要课经,烧香敬神,基督教徒吃饭以前要祷告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我们在监狱里早、晚和饭前举行的仪式,都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威逼之下进行的,并非出于我们的志愿。虽然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的确被熏陶成为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信徒。直到我们现在被关在这座文明监狱里,我们还是真正地信仰马克思主义,敬仰毛泽东,认为他真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他领导中国人民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而获得解放,使我们有机会来建设一个伟大的国家。他在中国的出现,有如东方升起的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正如那首大家经常唱的《东方红》歌曲里说的一样。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然而他仍然是我们的领袖,却并不是一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
但是使我们不解的是,或者也许是我们的觉悟还没有像伟大的副统帅提得那么高吧。他认为真要无限忠于毛主席,就要把毛泽东的著作学深学透,据说要把毛泽东思想深入到灵魂里去,溶化到血液里去。至于到底用什么物理的或化学的方法,深入进去,溶化进去,没有指示。或者“天天读”,就是他的指示。或者叫我们必须像宗教信徒早课晚课地念经那样搞早请示,晚汇报,就是他的指示。现在既然是最高统帅最最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的次高统帅做出的训示,而且在训示后面还分明跟得有无产阶级专政工具,我们也没有机会听说最高统帅对这样做法有什么不同的最高指示(后来是听说过的,说是毛主席说:“讨厌!”并且他说他不相信他的几本小册子有那么大的威力。但是那是在“温都尔汗事件”之后了。),我们只好把自己转化为一个新教徒,照着新教的规定,诚惶诚恐地照办,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
每天早上一大早起来,洗脸漱口之后,还没有向早就在抗议的辘辘饥肠里倒进那两碗可怜的名实相符的稀饭前,改造专家们就来了,要我们先举行早请示的仪式。就像蒙上帝恩赐给他的罪人以果腹之物一样的虔诚,在他们的监临之下举行这样的仪式。毕恭毕敬地站在神圣的毛主席像前,念一段指定的《语录》。大概都是“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还有“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的”这一类切合我们的实际的语录。他们可以借此表示他们对我们“造反有理”,“改造有理”,以及表示他们对我们挥舞起专政的铁拳,把我们打倒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的合理性。他们要我们念这样的“最高指示”,大概是他们听了感到很舒服,或者用来壮他们未免有几分心虚的胆子吧。
说实在的,我要装着虔诚地念好这种经文,倒不是难事,难的是要向墙上的老人家弯腰请罪。这不是一般的弯腰,而是要把头弯到脚背上,才能表示我们的诚惶诚恐。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有一把年纪了,老骨头就是弯不下去,最多只能弯到九十度以上,隔一百八十度的要求还远呢。于是他们就来帮助你,把你的头硬往下按,按到你的脚背为止。你的腰实在不能承受这样大的压力,只好倒在地上。从我的实际经验看,的确再也没有比倒在那水泥地上更舒服的了。那是在被虐待中最好的休息方式,我就索性躺下不动了。“这还得了?耍死狗子!”他们把你从地上拉起来,要你再弯腰,一直要把你的头按到他们感到满意时,才叫你站直,向墙上的老人家表示感谢。这样你才获得领取早饭的资格。
晚上也是一样,不做到合格的“晚汇报”仪式,你是睡不成的。我常常听到比我年纪大的老人,因为老是做得不合格,“叭”地倒在地上的声音,再伴随以改造专家们的责骂声,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还算好,才五十几岁年纪,文化水平又比较高,一般说来,我不仅背得出那部“语录”的某些精彩段落来,就是弯腰也还可以做到叫他们满意,而据说这就是改造得好与不好的标准。但是改造得比较好的帽子还是戴不到我的头上来,因为据说我是已经定了案的反革命“死老虎”,于是我也得不到别的比较服帖的走资派所能受到的优待,仍然弯腰请罪如故。当然,我也自有省力的“小动作”,比如弯腰的时候,把腿在长衣服的掩盖下曲得多一些,把两脚叉得开一些。这都是省力的窍门,从实践中获得的。这才真是最高指示说的“实践出真知”呀。但是有时候也不灵验,或者是他们发现了我做“小动作”的阴谋诡计,或者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情要在我的身上出气,他们就要加码地整治我了。他们把我的头按得特别低,几乎叫我喘不过气来。这时我就只好像他们骂的那样耍死狗子,真是“装死躺下”,做出不得了的神态。他们还是怕死了人不好向革命委员会交代的,因此我的“耍死狗子”策略,有时也有奇妙的效果。
不过至今我还没有搞明白,我们向墙上的伟大领袖早请示些什么,晚汇报些什么,他老人家到底听到没有?我们都是无神论者,虽然他们想把我们改造得把伟大领袖当作无所不在、无所不见、无所不能的神来看待,敬若神明,我们却知道他不是神,他老人家也从来没有自认为是神,因此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暗室里他的像前口里念些什么,即使有腹诽,也不可能向我们降下神谴。
后来这样的早请示,晚汇报,连改造专家们也认为非常繁琐,没有开始那么认真,我们也乐得把它当作一个混得饭吃的一种形式,口里马马虎虎地念念有词,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反正实实在在地有对于我们能够活下去至关紧要的食物,倒进我们的肚肠里去,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