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改造圣地里,吃一顿饭是这么的不容易,拉屎拉尿也同样艰难。拉屎拉尿,像老百姓说的,天神也莫奈何的。也就是说,就是天上的凶神恶煞,也不能不容许凡人自由自在地拉屎拉尿。可是在这里改造圣地里,却也不很自由。我们每次拉屎拉尿,必须先喊“报告”,取得同意,守卫才把我们房间——干脆说就是监狱里的“号子”吧——的门锁打开,由他们跟着到修在墙边的厕所里去。他们是怕臭的,并不跟进厕所,而是站在厕所门外等着。拉完出来,再带我们归号锁门。有时你在厕所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看守在外面便不耐烦,恶声催促“快点”。我们这些老头子,有的偏是有便秘的毛病,越催越慌,越慌越拉不出来,可就苦了。

这且不说,可能是害怕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借上厕所的机会,在厕所里互通情报,交流经验,或者搞什么阴谋诡计吧,看管我们的看守,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尽可能地不叫两个以上的人同时上厕所。厕所里本来有十来个坑位,够我们用的,可是因为有这个没道理的章法,大家早上起来,都想上厕所,便只有排班轮流去了。但是上厕所是水火不容情的事,等久了怎么受得了。我就曾经遭遇过这样的事,去了几个人了,还轮不到我,我急得不断地在窗口喊“报告”,声音越喊越大,那看守偏是讨厌我叫唤,故意不理睬我,我急得在窗口直跺脚,那个看守也许是出于对我的阶级仇恨吧,看我在窗口那么跳动着急,他却灾乐祸地看着我笑。我真是在内心产生了仇恨,有一天我非揍他一顿不可。这真是太不人道了。我只得大声抗议,他才勉强地开了锁叫我出来,轮上我去厕所。这次受苦给我印象太深,至今不能忘记。

我们终于把这种看守们私自搞的不人道的做法,反映到管理部门领导那里去,直到那个团长得知,说哪有这样荒唐的做法,才加以检查纠正,改成一次叫出一批要上厕的人,由看守押着上厕所。这才获得“拉屎大解放”。而我这时已经从实际斗争中获得经验,我逐渐养成把每天大便时间改在早上高峰时间之外的其他时间,就是没有“拉屎大解放”,我也不怕了。

但是那个看守(看样子可能是一个班长)对我却结下了疙瘩,便在上厕所这个问题上给我小鞋穿。一般说,当然是感到要大小便了,才喊“报告”的。但是当我喊报告时,如果正当那个看守当班,他就懒条斯理地走过来,却不给我开门,幸灾乐祸,以看我着急的样子取乐。有一次,我要拉尿,偏是我的那个灾星当班,我喊报告,他却好像故意没有听到,真是急得我跳脚,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笑,那无言的话显然是:“你也有今天?”我耐不住,只得尿在裤子里。不管他是不是出于对走资派的仇恨,我认为他简直是没有人性。对这种没有人性的人,是不能用人情去感动他的。我得想办法来对付他。有了,我看他在当班时,我有意提前十几分钟就喊报告,当他走过来时,我就在他的面前表演我的尿已经很急的样子,紧张,跳脚,面部痛苦模样。他欣赏一会再开门让我上厕所,正当其时。他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受我的骗了。我也从这样成功的欺诈中,得到阿Q式的满足。

这是我从斗争实际中总结出来的先进经验,一直行之有效。然而我却秘而不宣,我知道如果被发现了,我面临的将是双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