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对把我们视同他们的敌人的人,实行欺诈,是莫奈何的,甚至是必要的。这好像又是在实行“**”中很流行的一种人生哲学,也就是北京那位次高统帅的次高指示:“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我在昭觉之狱中,用欺骗的办法,搞地下写作,竟然在几年之中,写出了五十多万字的作品。
在昭觉监狱里,有一个优异的条件,那就是无休止地提供稿笺和墨水。我本有钢笔在身,这就凑齐了。笔杆子,这就是一生伴我的武器,但也是给我一生带来灾难的祸星。然而即便使给我带来灾难,要我放下我选定的武器,是不可能的,即使在这样不自由的监狱里。
在这个监狱里,可能和其他的监狱有所不同。在造反派和那个革委会的人看来,关进这里来的,都是罪孽深重,有许多罪行是必须交代清楚的。还有,我们这些都有几十年革命斗争经历的人,自然和各方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在审查别的人时,必然要来找我们这些或为战友,或为同事,或为上下级,甚至或为敌人的有关系的人,调查材料。一回不行,来两回。两回不行,来三回,没完没了地来叫写材料。因此省革委就给我们提供了充足的稿笺和墨水。且给我们充足的时间,让我们写自己的交代材料,和写外调的证明材料。每一个人都是一摞摞的材料交了出去。
我因为解放前做过党的地下工作,而且在全国许多地方做过,在革委会和那些造反派看来,凡是做过地下工作的都是可疑的。何况据说四川地下党特别复杂呢。在延安整风时,康生就一口咬定说四川地下党是“红旗党”,叛徒特务如麻,对到延安去的四川地下党实行过“抢救”运动,冤枉了好多人,也有自杀身死的,包括四川地下党的领导人周凤平。“**”开始不久,“亲爱的江青同志”也说过,川东地下党没有一个好人,叛徒多如牛毛。而我偏又是四川地下党领导人之一,外间早已传言,四川有一个以我为首的叛徒集团。因此,我虽然写过不知多少次的交代,还认为不老实,没有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所以进这里以后,给我规定的首要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写交代材料。因为各地的地下党都在挨整,而这些人差不多和我都有些关系,自然就要来找我写证明材料。于是这里对我供应稿笺特别优待,一大摞一大摞地拿来。而且给我充分的时间,让我趴在那里写,写,没完没了地写。那几年几乎主要的活路就是写材料,我也说不清写了多少份材料了。
写材料当然是枯燥无味的事,要进行回忆,把几十年前的事情写清楚,又是很伤脑筋的事。但是有一点,却叫我因而得益。解放以后,我的工作一直很忙,做地下党时代的往事,早已深埋进我的记忆的底层,有的已经淡忘了。这一回可好,逼得我不得不把脑子里的记忆装置翻一个个儿,几十年前的往事,都一件件地翻腾出来,于是那个时候的许多人和事,都历历在目了。特别是那时和我一起战斗的许多同志,都显现在我的眼前,和我说笑,栩栩如生。更特别的是那些已经牺牲了的同志、朋友、亲人,常常在我的梦中来拜访我,和我有说有笑。有的就直接责备我,说我在解放后,虽然写过一些作品,让一些地下党的同志,重新在大家的心中活了起来,可是这远远不够,还有许多同志没有让他们活起来,他们还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斗争事迹没有写出来。他们在我的梦中呼吁,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
是的,我有责任,我有义务,让他们在我的作品中活起来。从那以后,过去的斗争生活,便不断地在我的眼前显现出来。我分明听到许多老战友在责备我:“他们如此攻击诬蔑我们地下党,你为什么不用文学的形式,把我们在南方局的领导下进行的英勇斗争,显示出来?”的确,我是应该写的,即使在这个监狱里。我正在想如何来写,正在结构一个故事时,晚上在我的梦中,便有许多的老战友和烈士,跳到我的眼前来,自告奋勇地推荐自己,说他可以在我的小说中充当什么角色。
我记得有一回,我被拉出去上什么单位的批判会(那时随时有这样被拉出去挨批判斗争的机会),我被两个大汉像提小鸡似地提到台上去。在台口被按下头,然后扬起双手,做成标准的“喷气式”后,就轮到听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台来念他们的批判稿了。但是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倒忽然在我的面前出现我昨晚上想过的一件往事中的人物,他们在我的面前和我有说有笑,和我研究起他们如何扮演他们的角儿了。我不觉笑了起来。忽然,一个拳头,重重地落到我的头上来,马上听到有人在叫:“哼,在批判你,你还敢笑呢!”于是我终于被打翻在地了。我那梦中的战友们一个也不见了。这才冤枉呢,我何尝是在笑他们批判专家们的批判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热情激发起来了,我怎么能不写?但是真要写,却又顾虑重重,我在这里到底还是一个待罪之人,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局面没有改变,我的作品早已被批判得臭不可闻,如果他们发现我竟然还在写作品,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岂不要说我坚持反动,和革命派对着干吗?说不定又要掀起一场大风波,把我重新拿出去批判,定为现行反革命,送到“四大监”里关起来了。
我犹豫了很久,但是那些老战友,特别是那些烈士,来到我的梦中,催促我,责备我:“干革命死都不怕,还怕那些跳梁小丑吗?”对,我的革命勇气哪里去了?写,最多把我已经戴在头上的反革命帽子再加一顶。当然,我也不能开顶风船,我要和他们玩欺诈,用写材料的名义来掩护我的写作。那些天天和我打交道的看守战士,看来都没有什么文化,有的大概近于文盲。我可以放心地用写材料的纸张来写作品。就是那比较有文化、来收取材料的干部来了,我就拿写着的材料让他看,他们万万想不到我在写文章。
就这么办,在两年之内,我竟然写了五十几万字的作品和文章。其中我在写材料时,回忆起过去和大家做地下革命工作时的许多情况,我索性趁时间把我们地下党的工作进行总结,写了一本《白区地下党工作初步总结》,约十六万字。后来我带出来,作了修改,交给省党史办,他们认为这样的书还没有见过,很有价值,于是改名为《在地下》出版了。另外我写了一些小说初稿,大概有三四十万字,我后来带了出来。“文革”过后,文艺的春天到来了,文学杂志和出版社向我约稿,我就抽出一些改写成小说,在一些刊物上发表了。后来我又在这些素材的基础上,写出了几本长篇小说。从这一点说来,我倒要感谢昭觉之狱,关在那里,没有外部的干扰,又因为逼着写材料,把我早已沉积在我的记忆底层的过去年代的人和事,重新翻腾出来,让我想起许多创作素材来。没有这些素材,我不可能写出几部作品。况且在我平反后,又担负起繁重的工作,要是从头写起,那恐怕不可能连续出版两百万字的长篇的。这便算是十年“**”,我受尽屈辱后获得的意外收获吧。
另外,我趁天天读《毛主席诗词》的机会,从思想性和艺术性上做了研究,根据写的阅读笔记,我在那里面写了一本《毛泽东诗词赏析》的书,稿本还压在我的书柜里,因为是按“两条路线斗争为纲”来写的,已经没有修改的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