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找我调查什么案子呢?他们发问后,我才知道他们的确是大有来头的。他们来调查的是一件“御批”要案。一件据说是长期埋伏在我们党内的国民党大特务的案件。这件案子他们说是经过“中央文革”领导江青批准立案审查的案子。
而这个案子,只有我才说得清楚。
听说“文革”开始不久,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最紧的“中央文革”。突然发现,党的队伍严重不纯。且不说上上下下的各级领导机关,揭发出成千上万的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走资派,还发现混进到党内来不知多少叛徒、特务、内奸。首先发现的就是以薄一波为首的六十一个叛徒,混入党和国家高级领导机关,接着更骇人听闻的是国家主席刘少奇也是叛徒、内奸、工贼。接着各地都揭发出许多骇人听闻的叛徒特务,也都混入党内,担任各种领导职务。要就那些造反派办的“革命”报纸上揭出来的叛徒、特务数量以及他们所窃取的领导岗位来说,的确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的政权远不止有三分之一不在革命派的手里了。不能不佩服远处于台湾小岛的国民党特务机关,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这么大量的特务和叛徒埋伏进我们党内和政府里来,进行了十几年的罪恶活动而竟然没有被发现,直到英明的“中央文革”上台领导革命,才纷纷被揭发出来。这不能不说是天下奇观。然而“**”时代,本来是出奇闻、奇事、奇观的伟大时代呀。
我们四川地下党,本来抗战时期在延安整风时,就有被康生进行“抢救”的“光荣”历史,“文革”一开始,甚至“文革”以前,便有四川地下党里叛徒很多的传闻,以致我们西南局的第一把手,不能不为了保持党的纯洁,而决定对地下党员重新进行审查。可是才开始动手,便来了“**”,打乱了原来的部署。不过新上台的“新生红色政权”,比我们的第一把手还要革命一些,于是把在地下党中清查叛徒的神圣责任接过去,担当起来,有些地方的“新生革命政权”竟然发出红头文件,把地下党和国民党、三青团、特务并列起来,下令清查。各地都把地下党员集中起来,说是办学习班,实际是抓起来关上,进行清查,并用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加以帮助。于是文的武的斗争方法都用上,这下可就苦了无辜的地下党员了。我自然是被怀疑为头号叛徒,先被造反派抓捕于前,后又被省革委投入昭觉监狱于后,三拷五审,没完没了。全国各地都在“抓叛”,而我领导过的地下党员又很多,于是到这个监狱里来找我“外调”的人,一批接一批地来。
这次从北京来找我外调的人,就以为他们的来头大,摆出“钦差大臣”的架势,想从我的口里榨出他们需要的材料,查实一个他们认为十拿九稳的潜伏大特务,回去向他们的江青同志汇报,领取头奖。但是客观实际和他们的主观愿望相隔太远,矛盾不能不激化,于是演出上面说的那场闹剧。
他们所要调查的是原来由我们地下党川康特委领导过、长期埋伏在国民党四川省特务机关身居高位的地下党员老黎同志。老黎是抗战初就由南方局安排,利用他的有利条件,混入到国民党的特务机关里去的。他长期埋伏,经过十年的努力,混到特务机关省特务委员会里的情报负责人地位,很巧妙地向我党提供大量机密情报。南方局搬到南京后,把他的组织关系交到川康特委,由我们领导。当时只有特委书记和我这个副书记知道。在1947年的“六一”全国大逮捕前,他就把我们地下党和进步分子二百多个上了黑名单的人名,抄了出来,千方百计地传给我们。由我执行通知疏散。凡是通知到了的,都及时走避,幸免于难。他为党立了大功,这是铁的事实。1948年秋,国民党特务为了更好地控制军队,调他去南京,被派到一个整编师(相当于军)里去当特务头子、新闻室主任,控制部队。当时我们很舍不得他被调离四川,但是他们军令如山,非去不可,不去,老黎就可能暴露,我们只得让他去,但是组织关系还留在我们手里。因为他的调走,我们在特务机关里失去耳目,后来造成1949年初川康特委机关遭到破坏,书记和一批党员被捕牺牲的损失。
他在国民党防守南京的部队里,当我解放大军即将渡江时,他所在的部队自南京溃逃。因为没有得到党的指示,他虽然眼见就要解放了,却只能随军逃窜,很可能逃往台湾,继续作艰苦的地下工作。幸得他们溃逃到杭州附近时,被我解放军包围俘获。他自己庆幸获得解放,然而解放军却以为捉到一个大特务。他在接受审讯时,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求报告中央社会部。中央社会部里自然是可以查到他的本名的,并且知道他的组织关系已交到川康特委,于是转由中央组织部找到我的名下。当时我已经到了解放了的武汉,住在华中局组织部。我们就要随二野战军西上解放四川了,我正在找他,因为他才知道四川特务的情况。于是中央命令部队,把他妥善保护,送到北京,然后转到武汉来找到了我。大家都是在风浪中行走的人,一见面有说不出的惊喜。
我们来不及诉说各自的遭遇,忙着准备随解放大军入川。老黎的任务更紧迫,要他马上把他所知道的国民党特务在四川的活动情况,特别是特务在四川可能潜伏的线索写出来,以便大军入川后,可以捉拿特务归案,彻底粉碎敌特潜伏阴谋。他闭门写了好多天,把他所知道的敌特情况,全写出来,交给保卫部门。他即随二野大军入川到重庆,我则把他写的有关成都方面的敌特情况,带到西安交给准备南下解放成都的一野领导。后来重庆和成都的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部门,根据这些材料,真叫按图索骥,对敌人残留在四川的特务,特别是潜伏特务,给以重大的打击。又根据突击审讯所获得的线索,扩大战果,把国民党留下的特务,基本上肃清了。老黎又为党立了一大功。他被任命为西南公安部的办公室主任,后来调到中央公安部公安学院任领导,又随调到青海省任书记的公安部长王昭到了青海,在省府工作。像他这样出生入死地为党工作,立了大功的人,能有什么问题呢?
然而听说“中央文革”的人,从在押特务的检举材料中,发现老黎这个线索,便以为捉到一条大鱼,报到江青那里。江青以为,这还得了。王昭长期包庇了一个国民党的大特务!这可是一个大发现,证明身为公安部长的王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走资派。于是立了专案,进行审查。结果老黎受到了特别严酷的斗争,是可以想到的。老黎怎么说明当时情况,也得不到相信,文斗武斗,更加残酷,而且还累及王昭,受到严厉的批判斗争,促进他的死亡。这是后来我见到老黎时,他告诉我的。
老黎碰到的麻烦是,除了我外,他说不出第二个证明人来,中央社会部的全部档案早已封锁,不准查档。而我当时也正被怀疑为叛徒和国际间谍,接受审查,自然是不足可信的人。但是他们要结这个案子,不找到可靠的证明,是不行的。所以他的专案组出于无奈,只得派人来找我外调。他们来,自然是想从我这里获得老黎是大特务的“口供”。然而再三问我,我只能实事求是地说出当时的真相,实在难以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自然就恼火了,对我发脾气,毫无效果。于是使出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一面威胁我说我这样顽固不化,只能自取灭亡,必将对我重判;一面又鼓励我“立功赎罪”,争取自新之路。
他们简直把我当作犯人看待,我也火了。我说:“我不是犯人,我有什么必要自新?我有什么罪可赎的?”
那个第二号也生气地说:“你不老实交代,就是有罪,就是死路一条。”
我说:“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不相信,要我说假话,那是办不到的。这个矛盾是你们自己造成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你们自己才能解决。”
他有几分讽刺意味地说:“你自己说是说的真话,一个叛徒为一个特务证明,都说是说的真话,我们到底相信哪一个好呢?”
他这一句话可把我气坏了,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叛徒?你从哪里看到我是叛徒的结论?你得把话说清楚。既然你认为我是叛徒,说的话不可信,你还来找我外调干什么?那么我不再回答你们的提问了。”
于是我沉默不语,他们知道不能再以提审犯人的强迫态度对待我,登时造成了僵局。
还是那个第一号头脑比较健全些,性情比较和善些,他以缓和的口气说:“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互相证明,你是不是叛徒,我们没有资格来判断,但是黎某是特务,我们却有充足的证明。”
我说:“老黎名义上是特务,这自然很容易证明,因为他的确奉党之命,参加了特务组织。但是他是白皮红心的特务,是为党工作的‘特务’。”
那个第二号以为抓到把柄了,他说:“你说他是红心白皮的特务,我们得到的证据,他却是红皮白心的共产党。”
我问:“何以见得?”
他说:“他的特务身份,就是由我们关在监狱里的大特务揭发出来的。他们说他们就是由黎某介绍参加特务组织的,并且在他的领导下做特务工作的。介绍人参加特务组织的人,怎么反倒不是货真价实的特务呢?”他说罢有相当的得意,以为这一下可把我夹住了。
我却说:“这很容易解释。老黎的确发展过特务,也领导特务进行一般性的特务工作。可是这都是经过党组织同意的。他不这样做,他能自我掩护,没有暴露达十年之久吗?有的人他不发展,别的特务也会发展的,与其如此,不如由他发展,受他控制和指挥,少做坏事更有利。”
那个一号似乎认为我说的有道理,但是他还不相信。他说:“我们怎么来证明他是白皮红心呢?你能提出第三者证明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说:“这很容易。如果老黎是真牌特务,假牌共产党,他能把特务机关要进行大逮捕的黑名单,冒险送出来给我们吗?那可是二百多人的一个大黑名单呀,许多同志因此而逃脱了敌人的搜捕。这些那次脱险的人,现在都还在,而且可能大半都成了走资派,被圈起来了。我在这里显然不能给他们通风报信,你们可以去问一问他们,有没有这么一回事:1947年的6月1日前,他们得到我的通知,告诉他们已经上了黑名单了,特务马上就要来逮捕他们,限令他们立刻转移。他们奉命及时转移后,都没有事,而迟迟不走的人都出了事了。”
他们大概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便让我开列了约十个同志的名字和单位,他们去作调查。
这次外调算是收场了。过不多久,他们又来找我。这次可是客气得多。他们告诉我说,去找了那些党员,都说有那么一回事,他们还另外提供了一些证明。于是他们要我写一份材料,让他们拿走了。
1978年我到北京见到了老黎,他的问题已经解决,调回北京治好病后,被派到公安大学当党委副书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