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昭觉寺监狱里,我们是自觉地要求劳动的。在这个造反派监狱里,却是被强迫劳动。说的当然好听,而且从经典著作里可以找出根据,劳动改造思想嘛。然而这里不像昭觉寺监狱那样,要求我们自觉自愿,量力而行,说我们都是有一把年纪的人,不搞重体力劳动。在这里却是专门挑重体力活儿,又脏又累的活儿,强迫我们干。而且干了这样干那样,几乎不断地叫我们干了两年。如果不是有人味的人暗中相助,我们的身体是会受到损害的。我可以说,这是不人道的,做出这样决定的人太没有人味了。

我回想一下,我们干过些什么活儿呢?几乎在那个大院里他们能想到的脏活儿累活儿,都叫我们干过。打扫院坝,清扫厕所,铲运垃圾,清理阴沟污泥,漆污水管,通下水道,收拾大化粪池,这是脏活儿。修整烂路,挖防空壕,挑粪挑水灌菜园子,运砖瓦石灰,搬运图书,挖植树坑栽树,搬运家具,这是累活儿。这些活儿,有的我们经常干,有的干过一次或几次,一连干了两年多,直到我得到“解放”。

打扫院坝和走道,扬起的灰尘很大,就是戴起口罩,还是几乎每天挖鼻孔都是黑的,吸入肺里不少,不大卫生,但这还算好的。最脏的是铲运垃圾。自从“文革”开始后,成了谁也管不了谁,谁也管不住自己的世界,打扫清洁,讲究卫生,好像不是他们革命家们的事。满院大字报屑乱飞,垃圾到处乱倒,我们住的宿舍的后坝,成为藏垢纳污之地,臭气熏天,蚊蝇乱飞。堆了几年的垃圾堆,轮到叫我们来清扫了。那些革命家拉屎拉尿不讲卫生,满地流淌,常常把自来水管拧坏,粪道被硬纸片堵塞,要保持干净,水管畅通,实在不易,这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阴沟长年不修,污泥塞死,要打通它只有下到窨井,用长竹片伸进去反复通,才能希望打通。那陈年的污泥臭气熏倒人,可是还得一挑一挑地运出去。那大污水池大概有几年没有修理过,直径可能有若干米,深达十几米,下去很费了一些功夫清挖,然后用水泵打出去,才使大院排水系统搞活了。这些活儿,无非是脏和臭,每天干活回来,怎么用水反复洗刷,身上总闻到一股臭气,似乎透进肌肤了。

然而我们几个老人当时觉得难承受的是那些重活。挑水挑粪,那湿木桶大概就有二三十斤,装上水或粪,总有一百四五十斤,挑起来走小段路,还担得起,挺得住,但是要反复挑,挑长距离,就觉得肩要压垮,腰直不起来了,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一段歇一会儿。幸亏那些革命家没有常来实行革命的监督,不然我们真要累倒的。不过他们也来过,那是上面号召植树,便叫我们替他们挖好树坑,把树苗放在旁边,然后由他们来完成植树的伟大任务。

累活儿里使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从卡车上下石灰和水泥。我们站在装满石灰或水泥的卡车上,用铁锨把石灰或水泥铲到地下去,那石灰和水泥飞了起来,连人影都看不清了。任你戴上口罩,那粉末还是钻进嘴里和鼻子里,真呛死人。这个活儿很累人,越累呼吸越深,呼吸越深,吃的灰越多,不一会便觉上气不接下气,咳嗽咳得肺都快炸了。这才是最高明的虐待办法。至于到砖厂往卡车上提砖和从卡车上往地上下砖,一夹提五块,三十几斤重,一卡车装四吨,上下一车砖,该要提多少次,使多少力气呢?几个老头子就在这上下砖的活儿里耗命,不知耗了多少次,不知道是不是要在这里耗尽自己的生命。而这,那些革命家们是不屑于知道的,当然我们也不想叫他们知道。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至今我不能忘记几个在我们处境艰难时,给予我们援手的干部和工友。比如干部老张和工友小吴,还有几个卡车司机和曾与我们一块劳动过的干部。老张是我们劳动的领班,小吴则是来监督我们劳动的。照说他们可以像那些搞政工的革命家一样,可以自己不动手。但他们不是这样,他们看来本来对这么一个颠倒颠的世界就很不理解,怎么一些人忽然跳了不几天,就在这院子里掌了大权,趾高气扬。而这些干了几十年革命的老干部,倒受他们的支配,作了听使唤的杂工了。所以他们来领导和监督我们时,对我们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更不用说像那些革命家那样动辄呵斥了。他们和我们一起干活,教我们怎么干活才最省力气。他们都是年轻人,实际上他们干的活比我们多得多,许多重活脏活他们主动担负,让我们多养精蓄锐,不要搞病了,累垮了。劳动一会儿,就找可以避那些人耳目的地方喝水休息。或者以这样那样的名目,停止劳动。他们可以和那些革命家对吵,可以不理会他们的发号施令,可以挖苦他们:“你算老几?”

他们这样做,并不是我们向他们说了什么好话,而是出于一个普通干部和工人的良心和人道主义精神,出于一种正义感。这样的良心和人道主义,在绝大多数的干部群众中都是具有的,往往在一个眼神,一句问好话,打饭时让一个站位,帮助送张条子等等这样的小事里表现出来。然而那都是一颗颗奉献给我们的火热的心。我们是理解的,用无言的眼神来感谢他们。到底还是公道自在人心,伤天背理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就是后来我们都“解放”了,有的官复原职,却谁也没有心思要向那些“革命家”们清算,只希望他们那被扭曲和异化了的良心和灵魂归位,也就罢了。这是政治大气候所造成的,到底不是应该由他们负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