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写检讨了。”有一天早上,进驻机关的军代表找我去谈话,告诉我说:“你可以写检讨了。”

我听了,简直要想跳起来大叫一声:“我终于解放了!”这的确是值得我欢呼雀跃的事。但是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动声色,点一下头,表示知道了,便退出门,回到关我们的房间里去,这时我才大笑起来。同住难友问我什么事情,我说:“他们通知我,我可以写检讨了。”

啊,万岁,我可以写检讨了!当过走资派的人都会为听到这句话而欢呼雀跃。这就是说,审查已经完毕,自己的问题搞清楚了,没有事了。自己已经从敌我矛盾转入人民内部矛盾的范围,再也不会被列为敌人,而是回到人民的队伍里来,从此就“解放”了。这个牢底我终于坐穿,再不会出房要经过批准,出门要被人跟着,活动,包括内心的活动要写“汇报”了。我从此成为自由人,可以自由自在的进出,可以到外面去好好看一看青天、白云、池塘、绿树,可以读自己想读的书,写自己想写的诗文,而无须遮遮掩掩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见自己的亲人,庆祝团圆,享受天伦之乐了。从此以后,不仅还我自由,还要分配工作,继续革命。过去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冤枉气,戴了那么多吓死人的帽子,通通一笔勾销。“马识途还是马识途”,这就是结论。

写检讨,在我说来,实在不是难事。从“**”一开始,我被抛出来接受批判后,就一直不断地检讨又检讨,口头的不说,就是书面的也已经可以订成厚厚一巨册。我现在只要把那些检讨书,随便抽出几份来,加以修改,文字上再打磨得光亮一些,抄好誊正,装订成册,交上去,就万事大吉。

我就这么做了,不过还是花了我一个多月,写成一部“检讨巨著”,洋洋十余万言。我反正抱定一个宗旨,处处检讨,事事检讨,全是错误。我把我犯的错误分成三大块:一是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我领导基本建设时的错误,二是我领导科学工作时所犯的错误,三是我领导文艺工作和我从事文学创作中所犯的错误。

我写检查文艺工作中所犯错误最好写。因为当时在这方面批判我的文章最多,我把这些“奇文”都剪下来了的,现在拿出来照抄,再加以条理化一下,就是洋洋大观的好文章。何况还有当时全国批判文艺界大走资派如我们的“祖师爷”周扬等,的很高水平的批判文章,可以抄用呢?

我写检查我在科学工作中所犯错误这一部分,比较难写。但是只要掌握我们是推行的资产阶级科学路线这一条,就迎刃而解。就是说我们走的专家路线,而竟然忘记了“卑贱者最聪明”这一条真理,忽视了工农在科学上有极大的创造力,敢想敢干的革命精神。在“科学打擂”时,一个农业劳动模范上台去拍胸膛说一亩田产三万斤稻谷,我竟然岂有此理地不相信。后来我看到一份从北京传来的、批判中国科学院第一把手张劲夫的大块文章,这可救了我的命。我们西南分院是在中国科学院的领导下犯错误的,我在科学工作中的错误,自然都是从张劲夫那里来的,因此把那篇大块文章摘抄过来,换个名字就成了。

说到检查我在基本建设工作中的错误,更是难写,因为那时是50年代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第一个五年计划搞得比较好,是大家公认的。我也觉得那时工作比较顺利,不像“大跃进”以来,总是磕磕绊绊地搞不顺当。而那时好像除开在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中有“修正主义”这个名词外,在国内还没有出现呢,哪来的“修正主义”错误呢?但是我现在是在检查我所犯修正主义错误,50年代不能说我没有犯错误,于是我不得不具超前意识,检查说50年代我就已经犯了修正主义错误了。所以后来审看我的检讨的军代表、军区一位部长曾对此表示怀疑,问过我。我还是有理有据地分析,自圆其说。我说那时可能不叫“修正主义”这个名词,其实质却都是从苏联搬过来的那一套修正主义货色。比如那时搞“计件制”,累进奖励,就是从苏联搬来的蔑视工人阶级觉悟高会自觉劳动的修正主义货色,所以后来我们都改成“计时制”,听任工人发挥劳动积极性了。还有一条,那也是修正主义性质。五年计划开始,我们几乎没有成建制的建筑力量,更少工程技术人员,我不得不把那些私营的建筑队收罗过来,编入国营公司,不得不把搞私营的建筑师和工程师,包括那些把头收罗过来,成为技术骨干。我甚至不得不到公安厅去从监狱里挑选劳改犯中的工程技术人员。我这不是走的道道地地的资产阶级组织路线吗?我终于找到了几条证明我在搞修正主义的“铁杆”材料,充实了我的检讨。

但是说老实话,我一面写,一面在欣赏那时的种种做法,当时不采取那些措施,五年基本建设计划怎么实现呢?比如工资制度,我们不采取一窝蜂的人海战术办法,而参照苏联,采用计件累进奖励工资制。把各种工活制定技术标准、操作规程和定额工资。照这个标准、规程和定额,谁干到定额,就拿定额工资,谁超过定额,就拿超额工资,越超得多,越多得奖金。谁不好好干,偷奸耍滑,就少拿工资,以致解雇。这个办法真灵,工人的积极性大大发挥,不仅仅是拼体力,许多工人超额是由于搞合理化,搞小发明,成倍提高工效。工人收入增加,生活得到改善。管理也比较少操心。因此工程进展很快,以致在晚上工人主动要求张灯夜战,搞到夜深,受到我们的劝告。然而“大跃进”一来,这些都受到批判,说这是搞“物质刺激”,自然是典型的修正主义了。于是改成计时制,搞平均主义,工人懒心没肠地磨洋工,工效大降,工人收入减少,工程进度很慢。然而这才叫革命,这就是当时的事。但是我能在检查中写这些实际情况吗?那不说我在为修正主义呐喊,为自己丑表功了?

我终于费了一个月功夫,完成了我的伟大创作。我在宣传部算得是一支笔杆子,文字功夫没有问题,写得很滑溜。以致审查我这份检查的军区部长,和我作最后谈话时,对我说:“你写得过于完善,过于顺溜,叫人看了觉得其中有些假。”这个部长有水平,他竟然看出我的底细,我写的本来就是假的,本来是编造出来的嘛。这不正应了那位副统帅说的“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吗?我要过这最后一道大关,不说些假话怎么扯得圆?幸喜这位部长笔下开恩,还是以我的检查比较深刻,批准上报省革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