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检讨,并且已经报了上去,这个消息在我们大院里迅速传开。都知道我没有任何问题,马上就要被解放。那些革命家们五、六年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和时间,对我作了那么多的大批判。不知费了多少钱财,派出了不知多少干将,跑遍全国,总想在我的身上找出叛徒、特务、间谍、假党员的证据,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因而可以把我“挂起来”也好。然而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形势大变,原来对我的各种各样清规戒律,都自然解体,还我以自由身。其时,这大院里的政治格局,好像也发生了变化,原来那些“跳得高”,好像也不跳了,政工组也好像也没有权威了,现在当权的是军代表和结合干部。这些人好像通情达理得多。在我们分院原来的楼上,给我分了两间房,我搬到那里去住,等候省革委的“解放”通知。
我虽然还没有被“解放”,却已经是自由人。只有经过多年的不自由日子,受过多年的肮脏气、曾经丧失了人格的人,才能体会一旦获得自由,能见天日,像一个人的样子抬起头来过日子,是一种什么滋味;才明白作为一个自由人活着多么值得珍惜;也才理解尊重别人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是多么重要;更才明白必须百分之百地依照宪法和法律办事,用法律来规范人的行为,而不能以种种借口,只凭“红头文件”,只凭政策,甚至只凭某一个权威人士的一句话,一个指示,一拍脑袋,就决定若干人的祸福生死。那种做法是多么危险,也多么荒谬。
反思一下过去我们搞各种政治“运动”,捉这样那样的“分子”,曾经伤害过不知多少不应该伤害的人。那时好像有一种说法,搞大规模的群众革命运动,是难免要出现冤错假案的,只要没有把人家的脑壳割掉,总还有实事求是地进行复查、平反、昭雪的机会。而且每次搞运动,都定出了不得超过百分之几的指标,只要没有出现大的偏差,就可以保证搞错了的也不过是个别的,不难纠正。但是回顾一下过去搞运动,特别是搞“肃反”运动,没有不出现大小偏差的,每一次没有不是开始时一直反右倾思想,不怕打错,只怕打漏,到后来才来说要实事求是,落实政策,平反冤错假案的。特别是党内“肃反”,搞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一次不是打错了许多人,特别是打错了许多忠诚革命、很有才干、只是不愿趋炎附势的好同志。许多地方埋下了多少铮铮铁汉,侠骨忠魂。特别是这一次“**”,从国家主席到一个村支部书记、村长,都成了运动对象,都受到冲击,是百分之九十几,哪里是百分之几?由于政治骗子、阴谋家和投机分子的利用和破坏,多少开国元勋,赫赫战将和封疆大吏,都未能幸免,有的弄到死无葬身之地。冤错假案又何止百分之几?许多人头都被割掉了,昭雪又有什么用?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受了一点冤屈,坐了几年牢,吃了一些苦,比起来真是微不足道了。但是就是这样,自己对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已是几乎到了忍受的极限。
过去搞运动时,虽然从总量来说,被搞错的人,就说只是百分之一吧,但是对被搞错的人来说,那就是百分之百,他就要百分之百地受罪。搞运动的人,特别是领导搞运动的人,哪里体会得到那些蒙受冤屈的人,被搞得声名狼藉,身心两伤,精神崩溃,家破人亡,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过去我就体会得很少,虽然感到他们的不幸,也很可怜他们,如果可能,也力求笔下留情,但那不过是一种人的本能的人道主义精神,自己其实是没有切肤之痛的。这一次我总算身历其境,亲受其罪,才懂得这种非人的痛苦。才明白我们冤枉别人,叫别人吃苦,实在是一种应该受到谴责的罪过。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想起在大学读《圣经》时读过的一句话:“你们应该知道改悔。”我一个人独居一室,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读一点能找到的闲书,常常陷于沉思,便想到一些过去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的这样一些问题。
我每天都要步行到十几里路外的华西坝大院去“上班”(其实无事可做,就是看报学习),晚上回来睡觉。我尽可能在那里的食堂里打饭吃,休息日便只得在家里自食其力,在蜂窝煤炉子上用一个有蒸格的铝锅,下面煮菜和汤,上面蒸饭,或者煮面条吃,对付着过日子,等待着省革委的“解放”通知。
但是一混又是半年多,却渺无音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去问军代表,他说,检讨书的确已经报到省革委去了,不知道那里的专案组复审得怎么样了。过一些日子,我再去问,回答是,专案组的人说,现在等着解放的人很多,每个人送来的材料都是一大本,人手又少,实在忙不过来。这么说,只有等着了。军代表告诉我:“是的,只有等着。反正没事了,一时没有工作,那就等吧。”那意思就是说,一时不会给我工作,我就当一阵“逍遥派”吧。
要我马上去做什么事情,担负什么工作,我实在没有那个愿望,保不定我们去一工作,又说我们走起资本主义道路来,怎么得了!我只是盼望着我的问题早日有一个结论,真正得到“解放”的通知,心里才踏实。现在还是那个中央文革小组在当权,一会说东一会说西的,谁知道还会出什么花样?
有一天,一个解放了的朋友告诉我说:“现在在省革委组织组掌握大权的组长,不是原来就在你们西南局组织部工作吗?不知你认识不认识,你何不去找他一下,问个明白呢?”
哦,原来是他在当组织组长,我在西南局宣传部工作时,他是组织部副部长,我们在一个楼上办公,虽然不是很熟的朋友,倒也常有来往,他当然是记得起我的。于是我兴冲冲地到省革委去找他。可是不行,在门口就被挡住了。问我是什么身份,拿证件来看。什么身份?过去的官名臭了,自然没用,我现在的身份就是走资派,可是并没有给我发一个走资派的身份证,拿不出来。一说是找大组长,那怎么能让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进入到这个高级机要单位里去呢?于是挡了回来。后来又去闯了两三回,要门口警卫打一个电话进去问一下,也不获准。再生气也没有用,只得回去再等。
我曾经想给组长打一个电话,可是电话号码却是高度保密的,在我的当时活动范围还很小的圈子里,就是打听不到。不过有一个人给我出主意,叫我想法开一部高级轿车,如果是军车更好,坐上一直闯进省革委大门,因为是高级车,估计大门口不会挡。进大门后,车子一直开到组织组小楼门口,组长就在二楼办公。那小楼门口也有站岗的,他挡不挡你,就要看你的道行了。
这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我到哪里去找一部高级轿车呢?过去认识的坐轿车的人,大多成了走资派,和我一样,早没有车坐了。结合进省革委的老干部,我没有得到“解放”前,也不想去找他们,更不用说向他们借车了。不过这总是一个办法,慢慢来办。这时我倒想起来,我何不写一封信邮寄给他呢?有的朋友说,这样的群众来信,大概不少,到了组织组的办事组,可能就被拦下交给小组去了,连他的秘书也看不到的。就是秘书看到了,也会分到下面去办的,最好也就是向大组长汇报一下。
不管怎么样,车子找不到以前,写封信还是一个办法。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说了我的情况,告诉他我们单位的革委会的军代表告诉我,我的问题已经查清,没有问题了,革委的报告已经送到省革委,大概到了组织组专案组了,请他查问和催办一下。信发出去了,过了许久,还是没有消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真的对这位组织组长生气了,这算什么呢?过去在一个楼上办公,不都是一样的吗?怎么现在结合进省革委,掌了大权,就不认人了?于是我又写了一封信给他,其中难免发几句牢骚,并且说:“你不见我,我自有办法见你,你的办公楼我已知道,在哪一间我都清楚,我已经找好了车子,就是要直闯你的办公室。”
这封信发出去,还是很久没有音信,车子还是没有找到,我没法了。只好等。